马丁有很大一部分业余时间是在图书馆度过的。马丁是工厂里四班倒的工人,也是时下很流行的自由撰稿人。他的单身宿舍里住了八个人,整天你来我往乱纷纷的,马丁无法静下心来看书或者写东西,于是他选择了图书馆,白天不上班时他就泡在图书馆里。
马丁2003年才认识了市里的图书馆。那一年马丁大学毕业,分配到印刷厂上班。马丁的家在乡下,一个月也回去不了两次。平时马丁就住单身宿舍,乱是乱了点,但没有别的办法。下了班,闲着没事,马丁就爱涂抹点文字或者看看报纸杂志什么的,却苦于找不到一个清净地界儿。有一天,他把自己的苦闷说给了初中时的同学张文,张文说不如我带你去图书馆吧,那里的环境保证让你满意。张文初中毕业上了技校,现在在针织厂上班,比马丁多了三年工龄。张文和马丁一样,都爱好文学,在市里的报纸上发表过十几篇散文,和马丁很有共同语言。
马丁的才华在大学校园里是小有名气的,四年里,《青年文学》《星星诗刊》《诗歌报》都发表过他的诗,那时候的马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直到现在马丁还稍带得意又不无遗憾地说:操,差一点就攻下《诗刊》了!但能否攻下《诗刊》马丁自己也没有把握,因为参加工作以后他几乎不写诗了,或者说写不出诗来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生活中失去了诗情画意”。马丁没想到大学毕业的自己居然分配到一家不景气的企业做着最一般不过的工作,心理能平衡吗?生活能愉快吗?马丁曾经是那所大学里的学生乃至老师们的骄傲呀!一度心灰意冷的马丁再也没有兴趣吟诵诗句了,床头的诗歌刊物或书籍统统换成了《小说月报》《小说选刊》《小说界》《小说家》,马丁说这里边有故事呀,可读性强呀。渐渐地马丁就喜欢上了小说,也时有创作的冲动,只是一直没敢提笔,与诗歌分道扬镳却成了事实。张文许多次翻看印着马丁炮制的诗歌的刊物都满脸的遗憾,边摇头边说:可惜了,可惜了。马丁却一脸的不以为然:可惜什么呀,如今有几个靠写诗成名成家的。张文盯着马丁的脸足有两分钟,才慢条斯理地说:不攻《诗刊》了?马丁点点头:我想上《小说月报》。张文撇撇嘴:美的你!又叹了口气:中国又少了一个艾青!马丁立即接口道:可多了一个鲁迅呀。不管怎么说,张文还是挺佩服马丁的,年纪轻轻的就“攻”下了许多文学青年可望不可及的大刊物。张文在推荐马丁加入市作协的时候,人到中年且成就斐然的副主席看着马丁的作品也面露喜色频频点头:好,好,好。一个“好”字重复了三遍,足见其质量上乘。
马丁在认识了图书馆之后感觉自己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尽管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种感觉。但起码不上班的时候他有了一个学习娱乐的好去处。马丁有时候也会在图书馆里碰到张文,两个人就凑在一起小声地聊一阵儿:最近写什么?工作忙不忙?或者把各自借的杂志交换一下,看完了再换过来。更多的时候是马丁一个人坐着静静地看书,或者提笔随意涂沫一阵。在图书馆里马丁找到了自己的最佳状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完全沉浸在文字与笔墨纸张营造的温馨氛围里。这与大学校园有什么区别呢?马丁很满足于现状,也一度感激图书馆给他带来的种种好处。
可恶的宿舍
马丁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开始写他的第一篇小说了。那天马丁并没有想到要写,他吃过晚饭后躺在床上看杂志,上面有一篇小说吸引了他,题目叫《文人老满》,写了一个迂腐又执着的穷酸文人的故事。马丁被吸引了,觉得自己身上竟有那么一点“老满”的影子。他很可怜老满,也很敬重老满,由此想到了自己,自己算不算个文人呢?以后能不能成为一名作家呢?自己理想中的生活是怎样的呢?这样一想,马丁的脑子里就亮了一下,闪出一条长长的线来,一头是现在的自己,一头是将来的自己,脉络是如此的清晰。马丁突然就想写一篇小说,那种欲望强烈地冲击着他。
马丁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宿舍里非常安静,同事们上班的上班恋爱的恋爱闲逛的闲逛去了,意想不到的只剩下了马丁。马丁心中大喜,想:真是天助我也!就马上从抽屉里拿出了钢笔和稿纸。刚要落笔却又想起了一件事,他走到门口看了看,把宿舍的门重重地推上了。马丁急匆匆喜洋洋地回到桌子与床的夹缝中,由于过度兴奋头竟被上铺的床板撞了一下,额头火辣辣的疼了一会儿。
马丁先是郑重其事地在那本稿纸的第一页竖着重重地写下了小说的题目《诗人马丁的幸福生活》,然后在题目的下边写了一行小字——作者:马丁。写完后马丁心里满是欢喜,心想我马上就要写小说了,我也能写小说了,诗人马丁将要向小说家冲刺了。马丁觉得自己的字也大有进步,横平竖直有板有眼瞅着就那么舒服,是什么时候自己的“书法”有了这么大的进步呢?站着瞧了一会儿马丁又觉得自己应该赶紧写正文才是,否则灵感一会儿就消失了,于是他赶紧坐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翻到了第一页,用钢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马丁上大二的时候就在《星星诗刊》上发表诗歌了……
宿舍里很安静,风扇开的是最小那一档,那样的声音对喜欢安静的马丁造不成伤害。马丁就写得潇洒流畅,写得心满意足,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小说处女作发表在哪家文学刊物上了。如果每天都这样该多好啊,那样就不必总往图书馆跑了。夏天可真好,既滋生汗水又滋生爱情,那帮家伙们才纷纷去寻找凉爽与情人了,感谢夏天……马丁边写边想,以至于汗水洇透了Τ恤也未曾觉得。
但是,马丁写了四五页也就刚刚开了个头,还有许多东西要一吐为快呢,一种不合时宜的声音就出现了——有人开门。马丁立刻惊慌起来,急急地喊:谁呀?谁呀?
开门进来的是常富贵。常富贵的旁边站着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孩子,连衣裙侧着身子,头倚在常富贵的胸脯上。常富贵倚在门框上,一只手垂在连衣裙的身上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支红了头的烟。常富贵猛地吸了一口又重重地吐出来,马丁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团不断扩散的烟雾。看着像是嵌在镜框里的常富贵和连衣裙,马丁呆呆地站了起来,一时竟无话可说。
常富贵瞅瞅马丁,又看看马丁手里的笔,说:操,我还以为没人呢!
马丁像做了错事一般,脸上热了一下,说:就我自己。
常富贵又吐出一口烟,懒懒地说:又在孵诗啊?常富贵特意在“孵”与“诗”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马丁觉得自己的脸肯定红了,他不置可否地挤出了一丝笑。
常富贵盯了连衣裙足有三十秒钟,然后把烟头往地上重重地一摔,下定决心似地说:进去!
马丁顿时觉得局促起来。他与常富贵是“对门”,睡的是相对着的两张上下床的下铺,马丁在中间又放了一张桌子,因此空间就非常狭小。常富贵自顾点着一只烟,边吞云吐雾边直视着连衣裙。连衣裙倒是有些害羞,一会儿低下头,一会儿抚弄头发,一会儿与常富贵对视,一会儿又瞅瞅马丁。马丁还以为他们俩拿点东西便走呢,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他尴尬地不得了,卷起桌上的稿纸和笔就匆匆地往外走,还说了一句大概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话:你们慢慢儿坐着啊。
出门以后马丁站了片刻,被风一吹马丁的脑子清醒了许多。想到刚才的情景马丁羞愧难当,有一种“夹着尾巴逃跑了”的感觉。虽说平时关系处得非常一般,但因为马丁白天泡在图书馆晚上只顾看自己的书,与常富贵他们并无多少纠葛。常富贵他们晚上在宿舍里聚餐、打扑克、搓麻将时马丁就去找张文聊天或者干脆自己在街上闲逛,一直是井水河水两不犯的,出现这样的尴尬还是第一次。常富贵是什么时候“挂”上的?马丁不知道,心想我关心这个干嘛呢,我应该心疼我的小说。
马丁就骑着车子去找张文。
张文原先两个人一间宿舍,另一个结婚搬出去了,暂时张文就住着单间。张文是个很会生活的人,屋子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挨墙是两个书橱,里面摆满了各种文学书籍。床头是一张写字台,张文平时就呆在宿舍里或读或写。
马丁敲门的时候张文正在写一篇散文,他看到马丁满脸沮丧手里还攥着一本稿纸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张文边给马丁拖凳子边调侃说:又让人家给撵出来了?
马丁没有坐下,他径自走到张文的写字台前,看张文写的那篇文章,也是刚开了个头,就答非所问地说:还是你这环境好。
张文拍拍椅背说:怎么样,搬过来吧?
马丁笑了笑,说:不定哪天你又多了个伴,那我就无家可归了。
张文说:那好办,你晚上写东西就到我这里来,咱俩在一块也能相互促进呀,说不定哪天鲁北文坛上就冉冉升起咱们两颗新星呢。
马丁说:先别想那么远,我还是先把这篇小说拾掇出来吧。
突如其来的爱情
马丁就是在那个炎热的夏天认识刘艳琴的。那大概是7月里最热的一天,白天阳光就像电焊条发出的光,直剌剌地刺人的眼。没有一丝风,街边的树都睡着了似地戳在那里,叶子都打了卷。24岁的印刷厂工人马丁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坐在散发着大量热气的覆膜机旁工作着,他正在与另外两名女同事给一批酒盒子覆膜。马丁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洇透了,粘在背上滑腻腻的难受,但他又不好意思脱掉,就一直忍着。唯一让马丁感到高兴的是晚上的聚会。张文的同事刘艳琴是一个文学社的活跃分子,她力邀张文加入他们的组织,说那些文学青年是多么有朝气有活力有热情,那个小集体是多么团结向上斗志昂扬,张文就对马丁说了,想让马丁和他一块儿去看看,马丁很痛快地就答应了,他是很渴望结识一些文朋诗友的,尤其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几个朋友,在宿舍里受“冷遇”的时候只能去找张文,也许认识几个文友之后就又多了几个去处。
聚会是在刘艳琴的宿舍里进行的。说是文学社,不过就是十几个爱好文学的小青年凑在一起取了个名字而已。成员大部分是针织厂的工人,外单位的也都与他们之间的哪一个是同学或者朋友。马丁问张文为什么没有加入文学社,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张文说针织厂三千号人又四班倒他们还都不认识我呢,刘艳琴也是从日报上看了我的名字后在宿舍楼上打听了两天才找到我的。
马丁认为那天晚上的聚会并不成功。在刘艳琴那间灯光朦胧香气袭人充满情调的宿舍里,张文把马丁作了重点推荐,介绍了曾经发表过马丁诗作的那些刊物,十几个男男女女直视着马丁嘴里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啧啧”的声音。马丁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说: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张文接口道:对、对,现在我们的诗人马丁正在写小说,准备当一名小说家。马丁脸一热,不好意思地说:也是刚刚写。十几个人就只顾得频频点头了。马丁看出了他们眼中的艳羡之色,心中顿时有了底,腰杆不知不觉得挺直了许多。十几个人本来是拿了作品互相交流的,这下子仿佛遇到了高手,纷纷向马丁递过去。马丁嘴里说着“我也不大懂”,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随手拿了两篇看起来。其中一篇是《寂寞人生》,开头一句“今夜月光如水,独自守着一窗寂寞……”马丁情不自禁地摇了一下头。第二篇《写给孤独》是刘艳琴的,马丁注意到了这个名字,准备仔细地读一读,可刚看了开头马丁就看不下去了:我喜欢在孤独中咀嚼思念的含义,品尝淡泊的滋味,感悟人生的真谛……马丁皱了皱眉,心想怎么会这样呢,手就下意识地在那一摞稿子中翻起来。《一个人的生活》《亲亲的朋友》《与孤独作伴》……马丁有点哭笑不得了,他甚至想拉上张文马上离开那个地方。但是十几个人已经眼巴巴地等着马丁“指点”了,他们看到马丁从稿子中抬起头来几乎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样啊?马丁看了看他们,尤其注意到了刘艳琴热切的目光,就想了想,说:不错。又不经意地问他们:你们平时都读哪些书啊?他们回答道:《女友》《知音》《家庭》《当代青年》……马丁偷偷地看看张文,张文也正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刚刚八点钟马丁就提出要回去。马丁说:我还有一篇小说要写呢,刚刚写了一半,得赶紧续起来,你们先慢慢聊着吧。刘艳琴说:再玩一会儿吧你头一次来。张文有意替马丁解围,说:他写东西就这样,一过夜就全忘了。刘艳琴就说:那以后马老师可常来啊,多指点指点我们。刘艳琴的称呼让马丁觉得很受用,所以尽管心里不以为然嘴里还是说:一定,一定。出了宿舍区大门,马丁对张文和刘艳琴说:快回去吧,他们还等着呢。刘艳琴瞅瞅张文,然后对马丁说:过几天我去找你,让你看看我写的东西。马丁笑了笑,随便说了句:不用那么客气。
马丁没想到刘艳琴会真去找他,回去之后马丁就把刘艳琴的话忘了。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马丁和常富贵,常富贵吃了饭。拿着自行车钥匙准备出门,刚刚把门关上又打开了,冲马丁挤挤眼,大声喊:马丁,有人找!
马丁正光着膀子收拾桌子,头也没抬就说:谁呀,进来吧。马丁还以为是张文或者其他同事呢,所以当刘艳琴站在门口笑吟吟地喊了一声“马老师”的时候把马丁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地扔掉抹布急匆匆地从床上拿起Τ恤往身上套,没顾得手上已是一层油腻。穿上Τ恤后又忙不迭地拿起抹布胡乱地擦了几下桌子,结结巴巴地说:你看……这桌子……刚刚吃了饭……刘艳琴说:不要紧的。就把一个西瓜放在桌子上。马丁说:你看,你看,还买什么东西。刘艳琴说:在门口顺便挑了一个。刘艳琴把包放在常富贵的床上,人也坐下来,扫了一下周围,又瞅瞅天花板,说:住得这么挤呀。马丁说:厂里宿舍紧张。刘艳琴说:你上什么班呀?马丁说:早班。刘艳琴说:真巧,咱俩正好一个班。马丁说:是嘛。
马丁还是第一次与一个不很熟悉的女孩子坐得这么近,有些紧张,额头上不断有汗水淌下来。刘艳琴看看马丁,扑哧一声笑出来,说:不请我吃西瓜?马丁想起什么似地,说:对,吃西瓜。
马丁是个话很少的人,和刘艳琴坐在一起就更没话说了。幸好刘艳琴挺能侃,两个人就边吃西瓜边聊天,老家什么地方,哪个学校毕业,在什么车间工作,厂里效益怎么样……大都是刘艳琴问马丁,马丁答应了,又随口反问一句“你呢”。马丁努力使自己镇定些,可越这么想就越紧张,心想这可比写小说难多了。
中间先后来了三个同事,一个敲门进来,指指手中的杯子问马丁:有水吗马丁?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刘艳琴身上扫。一个问:今天星期几呀马丁?然后瞅着刘艳琴说:哟,来客人啦。这两个刚走就又进来一个,问马丁:常富贵呢?马丁说:刚出去。又问:干嘛去啦?马丁说:我也不清楚。那人边往回走边瞅刘艳琴,说:那我就不打搅你们了。冷不防走到门边,额头撞到了门框上,又回过头来冲刘艳琴挥挥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看着走马灯似的同事们,马丁无奈地摇了摇头。刘艳琴说:真有意思。马丁说:有意思。刘艳琴说:咱们出去走走吧。马丁想了想,觉得也无事可做,呆在宿舍里也闷得慌,一会儿还不知有多少同事来“参观”呢,就答应了。走到门口,马丁迟疑着问:你的稿子?刘艳琴笑了,说:你看,我差点忘了。就从包里掏出一摞稿子,对马丁说:过两天我来拿。
生活甜蜜蜜
那天晚上马丁和刘艳琴在公园的假山上一直聊到十点多,马丁把刘艳琴送了回去,路上刘艳琴还意犹未尽,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当然刘艳琴不会说这么直白,她说的是“等下一个早班的时候我来拿稿子”。马丁当然不能拒绝,而且通过这一晚的接触,马丁的心里也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觉得和爱好文学的女孩子在一起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特别是刘艳琴人长得漂亮,话也说得好听,和她交谈有一种满足感。
马丁刚刚回到宿舍那几个来要水喝的、问星期几的、找常富贵的同事就跟了进来。他们脸上都挂着那种狡黠的笑,其中一个还拍了拍马丁的肩膀,说:行啊,小子,有两下子。
马丁佯作不知,说:你说什么呀?
另一个就说:艳福不浅啊,挂了个漂亮嫚儿。马丁漫不经心地说:什么呀,一个文友。
那人就说:怕是打着文学的幌子吧。
马丁无奈地笑笑,说:信不信由你。
那人说:那好啊,你给我们哥儿几个介绍介绍。
马丁说:我也是刚刚认识。
那人说:不急,深入几次之后再说吧。说完就一脸坏笑地走了。
马丁想了想,觉得很无聊,又埋怨起自己的宿舍来:我怎么会住到这里呢?
偏偏常富贵又回来了,一推门带进来一阵烟,边吞云吐雾边坐到床上扒背心,还忙里偷闲地说:行啊马丁,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候震哥儿们一回。
马丁勉强笑了笑,说:什么震不震的。
常富贵支楞起身子,凑近了马丁,神秘兮兮地说:哎,什么时候挂上的?
马丁说:什么挂不挂呀,普通文友。
常富贵嘿嘿一笑,说:跟我还保密。
刘艳琴似乎和马丁约好了似的,一下了早班就来找马丁,开始几次总不空手,或者提个西瓜,或者拎挂葡萄,或者拿几个桃子,弄得马丁很不好意思。马丁说了几次,刘艳琴说:你们男的住单身平时哪里会买水果吃。以后依然这样,马丁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刘艳琴的稿子越带越少,最初是一摞,后来是几篇、一篇,再后来就不带稿子了。倒是马丁连续写了几篇小说,刘艳琴来了就让她看。刘艳琴把马丁的小说往兜里一塞,说:回去再看,现在咱们出去走走吧。
常富贵碰到刘艳琴几次,刘艳琴都热情地给他拿水果吃,反倒弄得常富贵不好意思了,急急忙忙地往外走,说是有事。碰到别的同事回宿舍,常富贵就急急火火地拉住人家就往外走,说:带你打台球去。或者:喝杯刨冰去。刘艳琴说:你同事真识趣儿。马丁笑笑不说话。每次刘艳琴一走,常富贵就竖起大拇指对马丁说:你那个女朋友啊,真是……后面就不说什么了,只是一个儿劲儿地咋舌。
马丁是个老实人,与刘艳琴交往了两个月,见了也有十几次了,却只是拉拉手或者抱一下而已。有时候刘艳琴会给他一些暗示,比方说倚在他的肩膀上说一些很温柔很美丽的话,或者推搡嬉闹一番之后就势倒在马丁的怀里。夏天的衣服又少又薄,刘艳琴的体香不断地袭来,马丁有些心猿意马,但只是搂抱一下而已。有一次刘艳琴很认真地对马丁说:你可真傻。马丁反问一句:是吗。心里却想:还不到时候呢。
那天是星期六,马丁的宿舍里又剩了他自己,几个同事上班的上班回家的回家了。常富贵提着包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来冲马丁挤挤眼,说:好好玩啊。就关上门走了。刘艳琴本来坐在常富贵相邻的床上,见常富贵走了便坐到了马丁的对面,把手放在桌子上,说:天可真热,我的手心里净是汗了,你看看。马丁把手伸过去,掰平了刘艳琴的手,说:还真是。刘艳琴又一歪头,说:马丁,你看我的头发好看不好看?刘艳琴是一头长发,黑里透亮,像是 黑绸缎。马丁说:当然好看,我就是喜欢你的头发。刘艳琴说:你摸摸,可舒服了。马丁就把手伸到了刘艳琴的头发上。果然又滑又凉,感觉很舒服。刘艳琴一下子拉住了马丁的手,说:你再摸摸这里。边说边把马丁的手往下拽。马丁的胳膊可没那么长,被刘艳琴一拽,整个人都站起来了,身子也歪到了桌子上,一双手却碰到了一对高高隆起的绵软的东西。马丁的手烫了一下似的,想缩回来,可刘艳琴的力气太大了,他竟然没有抽动。刘艳琴的脸红红的,扯着马丁的胳膊就转到马丁的床上来了,她挨着马丁坐下,直视着马丁说:你摸摸,你摸摸。马丁也有些忍受不了了,就势摸了起来。刘艳琴舒服地不行,哼哼了几声之后猛地就把上身的小衣服脱下去了,又急急地解下了乳罩。马丁正在愣怔,刘艳琴的手已经伸向了他的Т恤,拽住Т恤的边就往上撩,嘴里还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马丁看看刘艳琴赤裸的上身,又瞅瞅自己光光的肚皮,猛然间醒悟了似的,说:不能,不能。刘艳琴还在拽马丁的Т恤,说:为什么?马丁说:还早。刘艳琴说:你不爱我?马丁说:不是,还不到时候。马丁这么一说刘艳琴就泄气了,气鼓鼓地说:都什么年代了。马丁愣了一下,拿起刘艳琴的上衣,说:穿上吧。刘艳琴一把抢过来,气呼呼地穿上了,又捋了捋头发,头也不抬地说:一点儿都不懂浪漫。然后拿起包就走。马丁莫名其妙地盯着刘艳琴,说:我送送你吧。
文学的春天
冬天到来的时候马丁发表了第一篇小说。那天正下着雪,雪不大,但地上都白了。车间里没大有活,工人们正两个一堆三个一伙地闲聊天。马丁的心情挺沉闷,就像这天气一样,也说不上为什么。马丁就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窗前,看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这时候,车间主任喊了一嗓子:马丁,信!马丁这才懒洋洋地离开了那扇窗子。
事情来得很突然,一点征兆也没有。马丁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一眼就看到了“《文艺界》杂志社”几个红彤彤的大字。马丁摇了摇头,以为又是退稿信。车间主任半是嘲笑半是安慰地说:又退回来了?什么事都有个过程嘛,别急,慢慢儿来。马丁没听进去,他在捏那信封的边。这么厚,肯定不是退稿;有钉子,是杂志?马丁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他没有理会车间主任就径自跑到了那扇窗子前。果然是一本杂志,崭新的《文艺界》,还散发着一股清香。当马丁从杂志的目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又从相应的页码上看到那篇《诗人马丁的幸福生活》时,幸福得都要晕眩过去了,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文学的春天来到了!
下班以后马丁在厂门口的小店里买了只童子鸡,又要了瓶啤酒,兴冲冲地往宿舍里走。路上盖着一层雪,很滑,有几次马丁差点摔倒。常富贵正好跟在马丁后边,见马丁提着东西就追上来说:怎么了马丁,不过啦?马丁说:庆贺庆贺。常富贵好奇地问:怎么,又好上啦?马丁知道常富贵是指刘艳琴,就摇摇头说:哪里。又晃晃手中的杂志,说:发了篇小说。常富贵捶了一下马丁的肩膀,说:行啊哥儿们,熬出来了。马丁说:哪里,只要以后我写东西你不笑话就成。常富贵“噢”了一声歪了下身子,认真地对马丁说: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了?马丁说:和你闹着玩呢,你还当真了。
马丁很想把那个消息告诉别人与他一起分享,但想来想去也只有张文。那天晚上“出事”以后他就和刘艳琴分了手,也没有谁提出来,就像两个人从认识到分手谁都没有说过“恋爱”两个字一样,只不过后来刘艳琴没再来找过他,以前都是刘艳琴来找马丁的。马丁还想着解释解释,但过了几天以后也就淡然了。而同事们呢,就更没人可以与他一起分享快乐了。当常富贵在那个雪天的晚上告诉宿舍里其他人马丁发表了篇小说的时候,他们只是敷衍地说句“是嘛”之后就睡觉的睡觉搓麻的搓麻去了。马丁想你们哪怕要我请客我也乐意呀,可他们没人提这事,这无疑使马丁心中的喜悦消减了许多。
第二天上午马丁去了图书馆,巧的是碰到了张文。马丁说:我正要借了书去找你呢。张文说:有什么好消息呀?马丁凑近了张文的耳朵,故作神秘地说:春天来了。张文显然没有听懂,木木地问了一句:什么?马丁又重复了一遍。张文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伸出手在马丁的额头上摸了一下,说:你不是感冒了吧?马丁拨开张文的手,指指手里的杂志,说:我发了篇小说。张文惊喜地拉住马丁的手,说:真的?马丁说: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中午张文非要请马丁吃饭,说要庆贺马丁从诗人到小说家的成功转变。马丁自己倒是很清醒,说离成功还有十万八千里呢,我只不过刚刚迈了一步。张文说你就别谦虚了我已经看到了你成名的迹象。马丁苦笑了一下说:成什么名呀,单位效益越来越差,爱情女神擦肩而过,知心朋友没有几个,我都快成落魄书生了。张文拍拍马丁的肩膀,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马丁看着前面的路,神色庄重地说:是啊,一切都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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